今天是2026年1月18日,聂卫平治丧工作小组发布讣告,8点45分,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举行聂卫平同志遗体告别仪式。 作为一个棋迷,一个围棋文化研究者,有过与聂老师的许多交集,历历往事浮上心头,没办法去现场,那就以文字的方式送敬爱的聂老师一程吧! 一、老聂是用来怀旧的 曾经在《围棋天地》上发过一篇文章,题目就叫《老聂是用来怀旧的》,我首先解释标题的缘起: 对聂棋圣,当面都是叫“聂老”。听华(以刚)老、王(汝南)老他们聊天,都是一口口的“卫平”,俺们没这资格。背后,棋迷都习惯称聂棋圣为“老聂”。 这“老聂”,透着一份亲切。 “老聂”,勾起的是我们的一段关于青春的记忆。那白衣飘飘的年代,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对围棋的那份热爱与痴狂,就仿佛“初恋”。 是的,我们六十年代出生的一代棋迷,与围棋结缘,大多是因为中日围棋擂台赛。 1908年,日本一个四段棋手高部道平到中国来,打遍中国无敌手,中国作为围棋的故乡,一直自认老大,这时突然发现,中国围棋已经落后了。然后,中国围棋一路追赶,从中日友谊赛到对抗赛,从学生到对手,到八十年代,终于可以平起平坐,打擂台了,然后有了1984年10月开始的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 擂台赛历时一年多,其间一波三折,江铸久怒涛五连胜,小林光一六轮回马枪,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聂卫平接连把小林光一、加藤正夫打下擂台,杀到日方主将藤泽秀行帐下……决赛那盘棋,中央电视台直播,于是,我这不懂棋的人,也凑热闹,早早地坐在了电视机前…… 一个下午,我什么都没看懂,只知道最后的结果:聂卫平赢了。而电视上浮现的一个画面,就是黑白子纵横交错在一起,仿佛一幅黑白山水画。 围棋,就这样在我心里播下了种子。那年,我已经22岁,研究生一年级。 1988年的春季,我研究生最后一个学期,论文做完,无所事事,于是以25岁的“高龄”学起了围棋。几年前老聂在俺们心里播下的种子,终于要生根、开花、结果了。 结果,不小心,还学出了一个“围棋博士”。 而擂台赛的胜利,也极大地鼓舞了不光是中国棋迷,也是整个中国人的族自信心围棋第一次“出圈”,聂卫平也成了民族英雄,成了“聂棋圣”。 如今,八十年代也早已成了过去,成了一段回忆。有棋迷说: 聂大帅和老女排都是那个年代的标志! 每每想起您在擂台赛的过五关斩六将,都会热泪盈眶!!! 没有老聂80年代的狂飙突进,哪有现在中国围棋的雷霆万钧? 而在社会大众眼里,聂卫平就代表了中国围棋,这是一个标志,一个象征。 二、《我的围棋之路》 有一年,湖南经视做一档春节读书节目,让我谈谈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然后,我推荐了聂老师的《我的围棋之路》。 有一年,湘潭大学图书馆让作为“阅读推荐人”的我推荐“曾经让我心动的十本书”,我推荐的其中两本是关于围棋的,陈祖德老师的《超越自我》,还有就是聂老师的《我的围棋之路》。 《我的围棋之路》写于1986年,出版于1987年,正是聂老师擂台连胜之时。 聂老师在书中历数自己的成长经历,书后附的《难忘的四十局》,也成了我时时学习、揣摩的“红宝书”。尽管未必都领会了,但聂老师出色的大局观、均衡感,取舍自如,不纠缠于一城一池的得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而老聂对围棋的那份单纯的热爱,也让我感动。 几年前,在一篇读书笔记里,曾写到读《我的围棋之路》的感受: 聂卫平是和擂台联系在一起的。他仿佛将毕生修炼的武功,都倾注在了擂台上。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他危难时刻显身手,力挽狂澜,中国队破天荒赢了围棋老大——小日本。顿时在全国上下掀起一股围棋热潮。这个时候,老聂回首来时路,一定是踌躇满志,感觉好极了。 在书中,老聂自述其围棋与人生之路和难忘的四十局棋。老聂这一路行来,与围棋的情感,给人感觉,就像是初恋。一个人在约会的时候,是不会计较天冷天热、是否有蚊子、能否赚大钱、将来孩子长啥样的。老聂那时对围棋大约也是这样。北大荒里对围棋的那份刻骨的相思,一旦能厮守在一起时的那种快乐、那份狂热,为了围棋,做什么都无怨无悔……有了这一切,还有什么不可征服的呢? 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啊! 清贫的日子原来也自有幸福。老聂自述北大荒的艰苦反而磨练了他的意志。而作为一个农场青年,找到陈祖德他们做工的宿舍,逮着谁就是谁,没日没夜地下棋,那份痴情真是令人感动。 《我的围棋之路》从装帧到内容,也一如那份情感,简单、朴素、真挚、自然,但它又曾吸引过多少棋迷,爱着你的爱,苦着你的苦,幸福着你的幸福…… 三、敬业的聂老师 聂老师平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登顶世界大赛。 无冕之王。那就致力培养后辈,去夺取世界冠军吧!然后,有了常昊、古力、檀啸、辜梓豪…… 还有,到处奔波在普及、推广围棋的路上。 黑龙江呼兰监狱,服刑人员自己成立了一个围棋社。2015年8月4日,呼兰监狱举办《围棋报》“火凤凰”杯围棋团体赛,受中央电视台《围棋》摄制组邀请,于是有了聂卫平老师、《围棋报》王振华社长和我的呼兰监狱围棋之行。回来,我写了一篇《呼兰监狱围棋行》,其中写到“敬业的聂老师” 中央电视台《围棋》摄制组下的一招妙手,就是把聂卫平老师请到了。聂老师刚参加完中国棋院杭州分院的一个活动,从杭州赶到哈尔滨,他说20多天没有回家了。过几天马上又得去湖州参加中日围棋擂台赛三十周年的一个纪念活动,可谓马不停蹄。中国像我一代的棋迷,大多是在擂台赛的影响之下,走上围棋之路的。一晃三十年就过去了,聂老师似乎引发了一代人的怀旧情结。关于擂台赛的回忆的征文也在网上传播得轰轰烈烈。当此之时,聂老师每到一个地方,似乎也就引发了更大的热情与期待。呼兰监狱管理方,从狱长、政委、副狱长、工会主席、办公室主任,全部出动,不光热情,在接待的各方面也极为细致 周到。聂老师也很高兴,一直兴致很高。这次活动的重头戏,就是上午开幕式后,聂老师与监狱服刑人员一对十六的多面打,通通让5子。将近两个小时,动过癌症大手术、尚在恢复中的聂老师,一直在巡回走动。场地很大,没有空调,加上近千名坐得整整齐齐观战的服刑人员引发的热度,不一会,穿着外套的聂老师脸上便开始冒汗了。干警们只好一人提着个小风扇,一个拿个毛巾,为聂老师擦汗。多面打进行到一个小时时,我提醒说,让聂老师早点休息吧!聂老师却说,没事,我能行。过了十二点了,活动结束,我看他已是满脸疲惫,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他说:平时连上一层楼都累,今天看那些服刑人员下棋那么认真,那么有礼貌,我每次走到他们面前,都要站起来。不忍心过早结束,还是挺下来了。 我听了颇为感动。是啊,对于那些服刑人员来说,能有机会面对面与棋圣对弈,实在是太难得了。也许就此成了他们人生的一个新的起点。而聂老师的一言一行,也在感染着在场的所有干警和服刑人员。 在饭桌上,呼兰监狱的领导用五个词总结聂老师:爱国、敬业、真诚、豁达、豪爽。与此同时,两天的接触,我也感到了手术后的聂老师,某些地方的变化,比如除了一如既往的自信与豪爽,更温和、更善解人意了。 在饭桌上,当人们口口声声叫“聂老”时,他说:别这样嘛,我有那么“老”吗?大家问,那你最喜欢别人叫你什么呢?他说:“聂棋圣”,那是国家给的荣誉,邓老爷子就说过,棋圣不好当,还是做凡人好。“聂老”,那是围棋队的时候,大家叫他聂老师,图省事,就把“师”省掉了。在围棋队当个老师还是称职的,那时社会上很多人还叫他小聂呢。如今没人叫“小聂”了,那就“聂老师”吧! 四、孔学堂论道 2018年年初,贵阳的黄峥先生给我打电话,说贵阳的孔学堂准备请聂卫平老师作一次围棋文化讲座,聂老师身体不是很好,能不能让我协助一下。正好在做《口述史:我的围棋往事》,一直想采访聂老师,但聂老师太忙,虽然各种围棋活动见面的机会也不少,但聂老师的安排总是满满的,加之他大病刚愈,不便骚扰。这电话,岂不是天赐良机吗?于是,2018年1月6日,在孔学堂的明伦讲堂,有了难得的与聂老师深入交流的机会。讲座的过程中,我尽量引诱聂老师主要谈他自己的围棋之“史”。而聂老师讲棋是有名的,谈他自己的经历,自然更不在话下。于是,在讲座现场,一逗一捧之间,竟也妙趣横生。能够在现场听聂老师讲围棋往事,风生水起,精彩无限,有福了。兹摘录其中几段: 我的父亲非常喜欢下围棋,起初我对我父亲下棋的事情并不是很了解,后来得知我父亲在延安的时候经常教人下棋,其中我父亲教过一个学生,这个人后来在延安一直陪毛主席下棋。也就是说我父亲教出来的学生是陪着毛主席下棋的。 这段话充分证明毛主席是会且喜欢下棋的。还有,在知青岁月里,走一百多里路,为了下盘棋的故事: 程晓流他跟我一个农场。一百多里路,我是在四分厂他是在九分厂,我出于对围棋的向往,我是走着去找他的,没车,一百多里地,那会搭车都是女的才好搭,我们男的都不行。 还有,去三通用机械厂找国手们下棋: 我记得有一年春节,为了表示对他们的尊敬,我在我们家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一个茅台的瓶子,那个时候茅台已经很少了。我第一次弄虚作假,买来一瓶汾酒,就往里灌,最后给灌出一瓶茅台来。当时陈祖德还觉得有点孝敬的意思,围棋少年孝敬各位老师,送他们一瓶茅台。结果他们都在那说这茅台酒怎么怎么好喝,哈哈,其实里面好多都是汾酒,他们不知道。你看陈祖德现在都已经走了,真的他至死都不知道这一瓶酒不是茅台,真是瞒了他一辈子,包括王汝南他们都不知道。 何:哈哈,是嘛,那我以后就告诉王老他们了啊? 聂:哈哈哈,那不许说不许说,这瓶酒真的是弄虚作假。 天真烂漫,更无半点机心,舞台上,不时听到聂老师爽朗的笑。那时的聂老师,真是可爱极了。 五、棋客返归路,翻似烂柯人 聂老师是擂台英雄,也曾经被被称为“抗癌英雄”。 据说,聂老师在罹患癌症动手术时,还没开始麻醉,他就在手术台上睡着了。 手术后,恢复良好。聂老师说,癌症可能就像何老师说的,是真的挺厉害的,心态好就没那么厉害。我这心态还是起了很大作用。所以他们都叫我“抗癌英雄”。 可惜,“抗癌英雄”还是走了。 病魔无情。 此时,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也许,哀乐正在奏起,外面,已经雪花飘飘。 聂老师,也像一朵雪花,要飘走了。 往事依依,聂老师的身影不断飘过: 在云南开远围棋活动的现场: 在韶山女子围甲赛和知青围棋赛的赛场; 在株洲“炎黄杯”赛的围棋教育论坛; 在德国莱茵河的游轮上…… 聂老师说:“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 于是,聂老师就像一个围棋的行者、传道者,哪里有围棋,哪里就可能有聂老师的身影。 如今,累了的聂老师终于要走了,要去休息了。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中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归去,归去…… 棋客返归路,翻似烂柯人。在归仙的路上,聂老师,一路走好,多多保重! —— 2026年1月18日上午10时于潇湘听弈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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